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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五月6

马伯庸:BLFC烂文大赛:看看谁写的开头最糟糕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文学这种东西很难做一个客观评判,汝之蜜糖,彼之毒药,观点的主观性很强。谁是最好的作家、哪篇小说突破了天际,历来争执不休,永无定论。

按照这个原理,谁是最烂的作家,哪篇小说烂出了底限,也同样难做判断。可惜的是,历来大家只关心文学的上限,却很少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文学的下限。每一次文学比赛,文学评论家们津津乐道的是谁表现最好,却从不关心谁文笔最差。

难道烂文就活该被湮没,被遗忘吗?

幸好这种不公正的情况,在1983年得到了初步改观。

但在这之前,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位十九世纪的文化名人。

爱德华.乔治.布尔沃-利顿 (Edward George Bulwer-Lytton),一位19世纪的英国著名作家、诗人、政治家,生于1803年,死于1873年。

​布尔沃-利顿的作品涵盖历史、言情、恐怖、超自然,甚至还有一些早期科幻作品,在很多领域都开了一代之先河。比如他在1862年写过一本《怪奇故事》,被认为是布兰姆·斯托克《吸血鬼伯爵德古拉》的灵感源头——后者这本书,是现代吸血鬼形象的始祖。据说他还亲自帮狄更斯修改过《远大前程》的结尾。在狄更斯最初的版本里,男女主角最后没走到一起,布尔沃-利顿觉得这样太虐了,建议加上一个美好的暗示。

除了各种著作之外,他还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名句,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那句让知识分子士气大振的名句:“笔强于剑”(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sword);他还是“群氓”(the great unwashed)一词的首创;就连瓦格纳还曾经拿他的同名历史小说改过一部歌剧——就是大名鼎鼎的《黎恩济:最后的罗马护民官》。

不过让这位老先生在文学史上留名的,不是他的那些不凡成就,而是一部小说的开头。

布尔沃-利顿在1830年写了一部小说《保罗·克利夫德》,其开头是这样写的:

这是一个漆黑的风暴之夜;如注的大雨——除了偶尔会间歇性地被一阵横扫街道的强风打断(因为我们的故事背景是在伦敦)——沿着屋顶滴下,猛烈搅动着在夜色中挣扎的如豆灯火。 It was a dark and stormy night; the rain fell in torrents–except at occasional intervals, when it was checked by a violent gust of wind which swept up the streets (for it is in London that our scene lies), rattling along the housetops, and fiercely agitating the scanty flame of the lamps that struggled against the darkness.​

这段开头写得非常糟糕,糟糕到被文学界认为是史上最烂的小说开篇之一。

这个开头究竟烂在哪里呢?因为它七绕八扯,能一句话说清楚的东西非要拐了好几个弯用极其别扭的方式说出来,标点和括号使用的毫无意义,先写个分号又接了个连字符,最重要的信息却搁到了括号里,描写可谓杂乱无章,不忍卒睹。

如果是个三流写手也就罢了,偏偏作者是赫赫有名的布尔沃-利顿。于是这句“It was a dark and stormy night”便演变成了一个文学史的经典梗,经常在各种书和段子里被人致敬和引用,甚至连下图这位作者,提笔就是这么一句开头。

如果你跟一个欧美的文学青年聊天时,以“it was a dark and stomy night“开头的话,保不齐会惹得对方一阵大笑,然后给你一拳。

不幸的布尔沃-利顿老先生就这样“名”垂千古,永远与这个开头绑在一起。

而这种不幸在1983年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1983年,圣何塞州立大学大学文学系一个叫斯高特·赖斯的文学教授发起了一项比赛,比赛的内容是评选出文笔最为糟糕的小说开头——有点类似电影界的金酸梅奖——据赖斯自己说,这个创意就是源自于布尔沃-利顿老先生那句“月黑风雨夜”,因此他把这个比赛命名为“布尔沃-利顿小说大赛”,简称BLFC(The Bulwer-Lytton Fiction Contest)

​比赛的主旨,就是搜集各种烂小说的开头,并评选出他们其中最烂的一个。赖斯老头还堂而皇之地把那个著名的开头放到主站首页,作为评判标准的准绳。他在一次采访中坦言:“我们希望投稿的作者有些才气,但千万不能有品味。”

简而言之,就是一次文学比烂大赛。Snoopy的作者甚至跑过来为第一届比赛提供了奖品,至于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届烂文大赛只在校内进行,一共只有三篇投稿,但从第二届开始,BLFC开始声名远播,时至今日,每届的投稿数量已经逾万篇,光是结集出版的书就已经有五本。

在2008年,布尔沃-利顿的一位后人,成功地与斯高特·赖斯进行了一次会面。两个人的交谈相当……不愉快。赖斯说布尔沃-利顿写的就是烂就是烂就是烂,布尔沃-利顿的后人辩称我家祖先也创造了很多经典,光揪住一个开头就无休止地羞辱他,实在太不公平了。

辩论谁胜谁负,这个不好判断。反正在这之后,BLFC还是如火如荼地办着,一直到了今天。

时至今日,BLFC已经演变成一场盛大的赛事,它不仅包括一个总冠军,还有一系列分类冠军:推理类、历史类、幻想类、科幻类、西部类、浪漫类、儿童文学类等等。

那么这个布尔沃-利顿烂文大赛,历届胜出的都是什么样的奇葩烂文呢?

1983年首届冠军得主的作品是这样的:

骆驼在第二天死的很突兀,塞琳娜摩娑着她光滑的指甲,焦躁不安——自从旅途开始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怀好意地考虑这是否能消融在那些小麻烦中,就象她和巴西尔一起渡过的其他周末一样。

从这篇得奖作品里能看得出要成为烂文开头的几个特点:一,毫无节制地使用各种从句;二,莫名其妙的内在逻辑;三,比喻或者描写要够烂。

此后每一届都是杰作频出,烂出花样,烂出风格。

比如获得2002年科幻大奖的作品:

“这是冥王星(Pluto)上一个漆黑而安静的夜晚,因为它的名字总让人想起动画片里的一条狗,所以没人把它当回事。它距离太阳太遥远了,也没有大气层,看起来完全不重要,很显然,也没任何生命——我觉得——冥王星的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没心没肺,与此同时,地球还在为战争、瘟疫、饥荒和死亡头疼。

2003年的烂文言情大奖,作者是来自阿拉巴马的一位家庭主妇,其实她不用标明身份,我们也能看出来……

他们的相处时光只剩最后一晚,所以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像双层起士片那样。这种奶酪片是橙色中带点黄白色,橙色来自于切达乳酪,白色……则是马苏里拉奶酪,当然,也可能是波萝伏洛干酪或者就是普通美国货,不过尝起来确实没什么太大区别,尽管它会让你相信颜色决定味道。

当然,有些得奖作品是因为作者够烂,有些得奖作品则是因为作者故意去烂而且烂出花样来了。不过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往往是无法翻译出来的,比如1985年的冠军得主的作品:

She wasn’t really my type, a hard-looking but untalented reporter from the local cat box liner, but the first second that the third-rate representative of the fourth estate cracked open a new fifth of old Scotch, my sixth sense said seventh heaven was as close as an eighth note from Beethoven’s Ninth Symphony, so, nervous as a tenth grader drowning in eleventh-hour cramming for a physics exam, I swept her into my longing arms, and, humming “The Twelfth of Never,” I got lucky on Friday the thirteenth.

其实这篇文字游戏很有意思,作者用了许多双关和习语典故,把数字从1到13串起来,虽稍嫌生硬但也别有味道。

2005年是BLFC丰收的一年,精彩纷呈,能人辈出。

其中大奖赢家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他死盯着她丰硕的胸部,开始幻想起他那台“凯旋-喷火”老爷车里的斯托姆伯格气化器。那是一台性能卓越、外形优美的机器,就挺立在进气歧管儿上,渴求着一双经验丰富的手去摆弄。润油管上的多边形小螺丝帽儿乞求着象销售手册第七章那样被检查和调校。”

(其实我觉得还挺好……作者的想象力很棒,如果是真正玩车的人,大概真的会看硬吧——他们也许觉得调校小螺丝帽儿和抚摸乳头差不多。)

顺带一说,这篇“杰作”的作者是微软的一名电脑工程师,他得奖的时候人在中国,因此没能拿到那250美元的奖金。按照组委会的说法,他是不敢来拿……

在这一年,BLFC还设立了一个Grand Panjandrum奖。Panjandrum这个名词源自于18世纪英国一位叫Samuel Foote的剧作家。

1775年,他跟一个叫查尔斯麦克利的演员打赌,后者自称记忆力超群,只要是字就能记下来。Samuel Foote即兴写下一堆毫无逻辑的句子,让他背诵。

所以她去花园里剪下一片卷心菜叶,做了一个苹果派。与此同时,一头母熊跑到大街上,把头伸进商店里。什么?没有肥皂?然后她就死了。然后她就草率地嫁给了一个理发师。接下来,Picninnies, Joblillies,Garyulies和grand Panjandrum一起出现,头上还带着个小圆钮。他们一起玩着牌,直到火药从他们的鞋跟里冒出来。 ”

基本上吧,一句人话没有。

也正因为这段词儿太不像人话,反而莫名其妙地开始流行起来。而Grand Panjandrum这个毫无意义的词汇,也正式进入英文里去,意思是“自命不凡者”。

赖斯教授熟知文学典故,觉得此段文字之烂,不逊于It was a dark and stormy night,遂额外设立了这个奖项,用来奖励那些特别莫名其妙的烂文。

当年得奖的是一个路易斯安那人,他把印度比喻为“一条挂在亚洲毛巾架子上的湿手巾”,从而赢得大奖。

而到了2006年,有一位加州的退休机械设计师为了增加夺冠几率,一口气提交了60篇小说开头。这位机械设计师不负众望,终于赢得了BLFC大奖。不过他自己辩解说只是想给自己的愚蠢找到一个有建设性的发泄途径。不过他的得奖作品我不喜欢,太过正统,完全符合烂文范本标准,反倒是这一年历史类、罗曼史类和科幻类的比较有意思:

历史类:

当赫克托和特洛伊的英雄们在城墙后瑟瑟发抖时,墙下的牛仔们飞奔至沙滩上卧倒,六管机枪喷吐着火舌,“咿哈”的叫嚷声响彻空气。其他渡海而来的牛仔仍旧不屈不挠,可这一切在堪萨斯州赤塔周围的木栅栏前只是徒劳。

(这篇文充分体现了烂文标准中“莫名其妙”的原则,它确实很莫名其妙……)

言情类:

无视他们之间巨大的年龄、种族和宗教差异,罗伯特和希瑟之间产生的性化学物质是他所体验到最奇妙的东西;整个劳动节周末,他们就象是泡在浓咖啡里的猴子一样做爱,不是那种在动物园冲你做鬼脸的猴子,而是那种有着红红大屁股的野生猴子经过一台咖啡机。

科幻类:

“向地球指挥部发送一条信息,征求他们的意见。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我们也能够立刻收到回应,这要感谢那些极富创意的以波斯-爱因斯坦冷凝物为介质的相干辐射处理,当然还有奇妙的方位干涉。这使得我们可以给予彼此相距遥远的分离光子们相同的指示。”布兹船长对坐在操作椅上的羽毛人Vjorkog说,“然后告诉他们我们的生命豆舱即将在八秒内爆炸。

接下来分享给大家的,是最近几年的获奖作品:

2012年大奖

当他告诉她爱他爱她时,她正疑惑地盯着他的双眸,注意到那里充斥着睫毛螨。这些小家伙们正挖进他的毛囊,大口大口吃着油津津的皮脂,一只雌螨在一个毛囊里就产下25个卵,并导致炎症,就好像根本不在乎眼睛算不算灵魂的窗口似的。

grand Panjandrum奖

作为一个鸟类学者,乔治一直痴迷于一个事实:屎和尿的混合物要在鸟类直肠里先形成质地相似的粪浆,然后再排泄出去。虽然他一直注视着格里塔的脸,感受着庄重仪式的反应,他还是立刻认识到,在婚誓仪式上,他应该用另外一种类比去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探险小说大奖

位于上亚马逊盆地的粉豚吧气氛太过沉闷,含氧量不足以让一个人生存下来——潮湿黏稠的空气里充斥着飞虫,让他们的喘息动作好似用一根麦秸秆在吸吮坎贝尔的培根豆汤。

犯罪小说大奖:

她穿过我的大门潜逃,穿着一件似乎沾了油漆的裙子——不是贝尔或宣威那么好的牌子,而是那种如果你不事先处理一下就会鼓起来的打折货色,就像那些便宜的油漆——这件裙子需要两层外套才能把她包住。(这里作者玩了一个拙劣的双关,two more coats既是套两件外套,又是刷两层油漆的意思)

幻想小说奖

上古都市Khoresand的黄铜高墙位于浩瀚的Sind沙漠与无尽的Hyrkanean大草原接壤处。在白天,它被四个英勇的骑士所守护:无敌的马林爵士;警醒的威金爵士;刚强的达里爵士和矫健的叶任爵士,他们的铠甲外都镶着金箔;到了夜晚,就轮到热情的阿尔登爵士;无畏的菲尔爵士;勇敢的西里尔爵士和坚韧的达门爵士来守护,他们披挂的铠甲都是亮银制成。但是,这里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

(这是所有获奖作品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开头。)

历史小说奖

断头台的刀锋发出的沉闷声让玛丽·安托瓦内特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她最喜欢的男仆手托点心盘走过凡尔赛宫那锃亮地板的木腿发出的声音。

科幻小说奖

当我收拾园子看着秋天的长天,我用指头划过那一只带着斑点的鼻涕虫留下的粘液轨迹——它挤进我的杜鹃花丛——那些粘液的温暖,让我回想起阿德隆行星,回想起那些喜欢我的八爪外星人。

事实上,这一届的科幻小说亚军,我觉得才是最好——哦,不,最烂的开头。

关于“多元宇宙论”的量子力学解读有一个大问题:如果它是真的,那么在某个宇宙的某个角落,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这意味着,在某个地方,另外一个版本的我已经完成了这本科幻小说的剩余部分,所以我不在想写了……

2014年儿童小说奖:

贾斯汀很高兴,就像一枚涨潮时的蛤蜊。他的冥想突然被打断,他想起来了,他当然有理由这么高兴(用他的小小方式),因为他就是一枚圆蛤,而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于是他快乐地开始喷射起来。

2015年历史小说奖:

在1792年,法国皇室就像是一丛充分浇灌的灌木丛:葱翠奢华,分布广泛,而且需要好好地修剪一下。

2016年的莫名其妙大奖:

喝完第七杯杰克丹尼威士忌,比利意识到只有一种人——得是个罗马天主教神父,双子座,他曾经有个爱人被一辆装满了醉气熏天的拉齐奥球迷的巴士撞倒,时间是在四月上旬的一个光荣周六,在一处外省教堂,那教堂的钟还得能演奏巴赫b小调前奏曲和赋格——才能理解他正在绝望深渊里沉溺的处境。

2016年的Purple Prose大奖:

(注:Purple Prose是一个文评术语,指辞藻浮华矫饰,过度堆砌的文。

“她就像是我那个偷了我的车、伤了我的心、杀了我父亲、抢劫了银行、在中央公园搞了炸弹袭击的前女友Ashley一样……高。

附官方网站地址:

http://www.bulwer-lytton.com/

里面放着历年来的获奖作品,闲来无事看看,大有乐趣,尽管有些文确实已经烂到看不懂。

哦,对了,里面还有一个趣味测试,贴了好几段文字出来,让你猜是狄更斯的手笔还是布尔沃-利顿,测试你对英国文学的鉴赏力,我没敢作…

对了,肯定会有人问,咱们中国有没有能获奖的作品?我想了想,还真有一部。虽然这部作品不是小说,虽然它的整体质量水准很高,但它的开头拿来参加这个比赛,肯定能获得大奖:​

每到这个烟雨飘渺,蛙语蝉鸣的时节,总有一些城里城外的老汉提了鸟笼,或托一把无边无沿加无嘴的“三无”茶壶,三三两两地聚集到胡同口或马路边一棵槐树下,不时摸两把落到头上的槐蚕,拖着圆滑的京腔,议论起多少年之前,哪朝皇上娶了几打妃子,自己的祖上哪朝哪代曾荣幸地伺候过哪位宫中太监大总管等等。谈到得意处,肩膀上那个呈兔子扒了皮一样温热的紫红色肉球,越发晃动摇摆得厉害。原本满脸蛛网状的皱沟,因塞了过多辨不清来路的尘沙污垢,在汗水冲刷浸泡下,如同乌龟壳上的甲骨文于扑朔迷离中,以快速程序不住地变换重组。随着下部呈元宝状势如蛙形的嘴巴一张一合上下剧烈起伏,龟壳上每一个四仰八叉的字符神咒里,都透着“天下一切人等无足惧者”的傲然神气。受这股邪乎得令人费解的世风熏染,红墙黄瓦映照下的古城沉浸在一派浮华、平和、温馨外加迷迷糊糊勃起、狂欢、天马行空的大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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